风是忽然就凉下来的。前几日还黏腻着不肯退场的暑气，被一场夜雨赶得干干净净。早晨出门，裤脚沾了露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才惊觉——秋分，已经到了。

　　这是一年里最诚实的节气。不偏不倚，昼与夜各占一半，光与暗平分秋色。天地不讨好谁，也不亏欠谁。它只是把夏天那些膨胀的、过度的、喧哗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来。像一个人走到中年，终于不再向外界索要认可，开始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梧桐。前几天还满树绿得发亮的叶子，这几天边缘已经泛了黄。不是一下子全黄的，是一片一片，从叶尖开始，慢慢地、克制地，把绿让位给金。那种退场的方式，安静，体面，不拖泥带水。

　　人要是能活得像一片秋叶就好了。该绿的时候拼命绿，该黄的时候坦然黄，落就落了，不恋枝头，不怨秋风。

　　前几日收拾书房，翻出一本旧日历。三月的那页，还夹着一枝干了的桃花，是春天某个午后随手夹进去的。当时觉得好看，舍不得扔，想着留着留着，一留就是半年。现在桃花早已没了颜色，薄薄的一片，像一句忘了说出口的话，压在纸页里，谁也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夹它。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当时觉得非留住不可，后来发现，留不住的从来留不住，能留下的，早就长进了骨头里。

　　秋分有三候。雷收声，虫坯户，水始涸。古人观察天地，比我们细致。他们知道雷不是消失了，只是沉默了，等到来年再开口。虫子不是死了，是在土里给自己封了一扇门，关起门来过冬。河水不是干透了，是往深处走，表面安静了，底下还在流。

　　万物都在教我们同一件事：收。

　　不是放弃，不是认输，是往回收。把散出去的力气收回来，把耗在别人身上的心思收回来，把那些说了八百遍也没人听的话收回来。收，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不是被动的退让。

　　我母亲前几日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石榴熟了，让我回去拿。我去了，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拿竹竿够最高的那颗。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我忽然发现，她的白头发比上次又多了一些。她把最大最红的那颗石榴塞给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剥开石榴，籽粒饱满，一颗一颗，红得像小灯笼。咬破一颗，汁水溅在舌尖上，又酸又甜。

　　那一刻我什么道理都想通了。

　　人活一世，不就是一颗石榴吗。外面硬壳裹着，里面一肚子红籽，酸过，甜过，裂开过，最后还是要回到泥土里去。关键不在于壳有多硬，而在于里面的籽，是不是每一颗都饱满过。

　　秋分之后，夜会越来越长。但我不怕。长夜适合做梦，适合想事情，适合把白天没来得及消化的情绪，慢慢嚼碎了咽下去。也适合读书，适合写字，适合跟自己说几句真话。

　　窗外又起风了。晾衣绳上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去。远处有桂花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不争不抢，却整个巷子都闻到了。

　　好的东西大概都是这样的。不喊不叫，不追不赶，到了时候，自己就来了。

　　天暗下来了。我拧亮桌上的灯，翻开一本书。灯下，影子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日子还长。慢慢走。

　　作者简介：高峰，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两江新区作家协会、重庆市地质作家协会会员。曾从事媒体工作。出版有诗集《幸福是慵懒的颜色》《水流云闲》《此刻即美好》《人间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