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三省
地图在这里打了个结。
三种颜色交汇的地方,
一条江做了最宽容的裁判——
它不选择任何一边。
你在洪安的青石阶上弯腰系鞋带,
站起身时,已经站在了
重庆、湖南和贵州的共同点上。
这不是修辞,这是地理。
界碑说:到此为止。
江水说:从这里开始。
你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三种方言同时接纳了你。
角角鱼
一口铁锅是最早的圆桌会议。
酸菜从重庆来,带着老坛的沉淀。
豆腐从贵州来,还留着山泉的体温。
角角鱼是湖南的,它什么也没带,
除了沅水给它的那点灵气。
它们在沸水里达成了一致:
谁也不淹没谁。
汤是酸的,也是鲜的,
辣是后来才到的,像一个迟到的客人。
大家已经聊得很开心了。
我在一张木桌前坐下,
突然明白——
所谓边城,就是允许三种味道
在同一张嘴里和解的地方。
秀山花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
没有人问你来自哪里。
土家的舞步,苗家的调子,
汉家的唱词——
它们共用同一盏油灯的光,
像三个孩子围着火塘,
谁也不比谁更靠近火焰。
非遗这个词,
灯不认识,
它只知道亮着,
照亮赶路的、歇脚的
唱戏的和听戏的——
不管他们从哪条路来。
三百六十个夜晚之后,
灯还在亮。
这大概就是“传承”最朴素的解释:
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亮着。
拉拉渡
铁环咬住钢缆。
这是整条江上最古老的动词。
沈从文写过它,翠翠等过它,
同一根缆绳,不同的手,
同样的冷水浸到手腕。
没有人给这些手立碑。
但渡船记得每一次拉拽的力道,
有人是赶路,有人是逃命,
有人只是替一个陌生人
把船拉到对岸去。
文字会老。
钢缆上的锈会剥落。
但“替别人拉一程”这个动作
还在江水之上,反复发生。
洪安渡口
枪声是时间的标点符号,
它把这里分成了“之前”和“之后”。
之前,三省各自守着自己的山头。
之后,山头还在,
但人开始走同一条路了。
我站在洪安渡口,试着想象
一九四九年那个清晨的硝烟和决心——
不是为了记住战争,
而是为了看清:
有些门必须用力推开,
后来的路才会好走。
今天,柏油路替枪声完成了后续。
产业互通,集镇相连,
当年的战壕里长出了蔬菜大棚。
这是最好的纪念碑:
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得比胜利更像胜利。
民族融合
大地画了线,人跨过去了。
山画了线,风跨过去了。
江画了线,鱼跨过去了。
只有地图上的线没有跨过去——
它留在纸上,
像一条从未被游过的河,
而这恰恰是它最诚实的地方。
线画对了,人才知道
自己可以站在线这边,
心站在线那边。
世间最深的安稳不是没有边界,
在边城的边界之内,
万物都有邻居。

作者简介:高峰,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两江新区作家协会、重庆市地质作家协会会员。曾从事媒体工作。出版有诗集《幸福是慵懒的颜色》《水流云闲》《此刻即美好》《人间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