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人

 

　　我把嘉陵江的风 装进袖口

　　沿歌乐山的脊背缓缓上行

 

　　石径如琴 松针是弦

　　一步一响 替我问候这座城的旧友与新朋

 

　　冬阳薄如新磨的铜镜

　　照见渣滓洞 白公馆的青石与苔痕

　　照见松风里回荡的枪声

　　还有雄壮长吟

 

　　这长吟是血 是火 是灯

　　是把黑夜烫出洞的一束光

　　它照耀来路 热血沸腾

　　青山不老 存放下无数忠魂

 

　　此刻 我与歌乐山并肩而立

　　它用沉默教我沉着 我用足音给它回礼

　　山与人 互为镜子 彼此成全

 

　　霜与松

 

　　霜是歌乐山清晨的刀刃

　　薄而亮 削过三百梯的石面

　　削过我的眉梢 我笑 它便软了几分

 

　　松不说话 只把一身黛青压低

　　像一位老者披着旧棉袄

　　把风雪挡在身外

　　枝桠间 仍有麻雀啄开一粒粒微光

 

　　我以手为尺

　　量一量树的心跳 咚 咚 咚

　　和我的心跳相合

　　原来 冷到极处 也会生出暖来

 

　　松影在地上写字

　　横竖撇捺，都是风骨

　　我学着它的笔法 把名字写在心里

　　任霜来擦 任雨来洗

 

　　若霜是试金石 松就是答案

　　若松是碑 我愿做碑前的一炷香

　　轻轻燃 慢慢亮

 

　　雾与路

　　雾从嘉陵江升起 抱住歌乐山的腰

　　把世界收进一层薄纱

　　我在纱里走 像走在祖父的背影后

 

　　盘山公路十八弯

　　车灯是萤火 忽明忽灭

　　苍山说 别怕 转过去 就是晴天

　　——果然 转过一弯 云开一线

 

　　雾里有人家 烟囱吐出细细的蓝烟

　　狗吠两声 山便应了一声

　　像老友隔着门帘打招呼

 

　　我把往事摊在雾上 让它替我赶路

　　雾不识字，却懂人心

　　它把我的烦忧带到江底

　　把清澈还给我

 

　　路是歌乐山的掌纹

　　弯弯曲曲 都是岁月的指纹

　　我踩着它

　　不急不缓 像在读一本厚书

 

　　梅与灯

 

　　梅在歌乐山的坡上开了

　　红得像火 瘦得像笔

　　它不向谁讨好 只把香气按在风里 任人自取

 

　　我折下一枝 插在粗瓷瓶里

　　屋里立刻有了魂

　　孩子趴在桌边 说它像小灯

　　我说它更像一颗心 越冷越亮

 

　　夜深 我把窗推开

　　让梅影与路灯对饮

　　它们碰杯 叮当一声 像从远处传来的钟声

 

　　想起冰心在林家庙写下的那盏小桔灯

　　想起臧克家在歌乐山吟过的句子

 

　　此刻，我与梅并肩而坐

　　它教我在寒里开花 我教它在纸上生根

　　灯下 我们都不说话 只把彼此照亮

 

　　作者简介：许江，中国现代作协、诗歌中国、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市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北京写作学会文化艺术促进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作家文学》《重庆晚报》等媒体平台。著有诗集《在文字里朝圣》《信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