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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原住民同学
2026-03-06 15:59:55 来源:中新网重庆

  云南牟定铜矿子弟学校的学生们,多是跟随父母从全国各地来到矿山的,从小学(甚至幼儿园)读到初中、高中,方才分开,各奔前程。十年同窗谊,似陈年佳酿,久而弥新。每个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位同学,他们虽不是矿工子弟,却也与子弟们结下深厚的同窗谊、未了情。他们是矿山所在地的农村娃、原住民。矿山红火沸腾时,与我们一起度过了欢乐的学龄时光。矿山枯竭关闭后,来自四面八方的矿工子弟,如蒲公英随风飘散,离开了生活学习的矿山,似匆匆过客,“其兴也勃焉,其衰也忽焉”。而原住民同学,他们的根就在那里,他们中的多数人仍坚守在祖辈的土地上,未曾离去,不能离去。他们见证了牟定铜矿的兴与火,他们守望着矿山资源枯竭后的破与败。

  在我十年的子弟校学龄中,就有三位这样的同学,他们是黄永平、晋国云、吴长洪。永平和国云是学校下方新桥村的农家子弟,小学与我同在二班,未能一起升入初中。长洪家住清水河村,小学在一班就读,升入初中后我们在同一个班,同窗四年,直到高一后他辍学。

  新桥村在水库坝尾,与学校所在地,隔着一条河(郝家河),河上有一座短窄矮的钢筋水泥桥,可容牛羊、行人对过,不能通车。桥的一头是田埂小路,另一头是土坡梯坎。牟定铜矿生活区“新桥”地名的来历,或许就是因为这座不起眼的小桥吧。相较于更早期的木桥、石桥,刚修建的钢筋水泥桥,称之为“新桥”,是名正言顺的。连带着桥头的村子就叫“新桥村”,桥尾的山坡就叫“新桥镇”,没有因为桥老了旧了破了,就改叫老桥村或旧桥村。

  永平家住在新桥村中间,我没有去过他家里。听他讲,不上课的时候,他要去放羊、放牛,会生出很多有趣的事儿,让我羡慕不已。我不上课的时候,除了做作业的“无聊事”,就只有上山拣柴禾这一件“耍事”了。心里憧憬着,若能像永平同学一样,清晨赶着一群牛羊上山,傍晚背着一篓柴禾回家,那该多惬意。若是再能够“荷把锄头在肩上”,或者“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就更美了。恨不得与他对调,他做矿工子弟,我做农家娃。这样的愿景没有持续几年,随着黄同学没有考上初中而辍学,我就再未见过他了,只耳闻永平一直在新桥村务农。不知道他还上山放羊放牛不?

  国云家位于桥头河边,典型的农村土墙瓦房,去水库大坝玩耍会经过他家院墙外。暑假中的某一天,我和林琦如约去找他,首次进到他家里。院子中间种了一棵桃树,树枝上结着许多大桃子,半边青半边红,踮踮脚可触及。主人家没有请我们吃桃子的意思,我们看着心痒眼馋。可能主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多半是等成熟了拿到集市去卖钱吧。也未落座,国云就带着我们出发,去尾矿坝那边的山林里捡菌子(采蘑菇)。

  那天我撞了大运,竟然在林间草地捡到了一朵大鸡枞,独独的一朵。兴奋地挖起,紧紧攥着,爱不释手。不瞒您说,捡菌子也是个技术活,并非全凭运气。我跟着大孩子们上山捡菌子,次数不少,收获却寥寥,捡到过杂菌,但此前还从未捡到过鸡枞菌。

  不久,林琦和国云也开张了,林琦找到了一窝鸡枞,个头不如我的独朵鸡枞大,但数量更多,有八九朵。国云捡到一些青头菌、奶浆菌等杂菌。我和林琦“小富即安”,归心似箭,嚷着要回家。晋同学当然不会满足于这点杂菌,坚持要继续找,我们便分道扬镳了。国云托我们把他的菌子带回,路过他家时交给他家人。我俩不辱使命,二进晋家土房,把国云的菌子分出来交给他爹。国云他爹见我俩留下杂菌,拿走了鸡枞,指着鸡枞问了一句:“那是你们捡的吗?”我俩自豪地回答:“当然是我们自己捡的!”昂首阔步迈出门,连院子里桃树上的大桃子也看不上眼了。

  回家路上林琦对我说:“国云独自留在山上,一定会捡到鸡枞的。我们捡菌,靠的是运气。捡菌高手,脑子里都有一幅鸡枞菌窝活地图,除开意外捡到的,他们都会去往年出过鸡枞的固定位置寻找。鸡枞是长在蚂蚁窝上面的,只要蚂蚁窝在,每年到了夏令时节,鸡枞会在同一地点破土而出。捡菌高手,挖鸡枞时不用锄头、铁铲,要用竹木工具,避免破坏了土层下面的蚂蚁窝。”    

  过几天再见到国云时,他果然如林琦所说,那天也是满载而归,志得意满。少年时期的快乐,就是这么单纯而容易满足。

  1978年9月升入初中,班里的原住民同学,变成了吴长洪。长洪家住清水河村,离学校有三里路,每天上学要早出晚归。不同于永平的机灵、国云的质朴,长洪多了些调皮。坐在最后一排时,上课不听讲,常搞小动作。有一天,普老师上课,讲到一半,突然愤怒地把手中的粉笔头奋力扔向吴长洪。随着一声惊叫唤,同学们扭头往后看,只见坐最后一排的女同学永丽“中弹”了,眼眶噙着泪花,额头印着粉笔灰,不明觉历,委屈啜泣。而被投弹目标吴长洪却安然无恙,装作一脸无辜样。这下手忙脚乱的,反倒是普老师了,走到永丽跟前,又是掏手帕帮抹灰擦眼泪,又是温言相慰。对始作俑者长洪的惩罚,只是狠狠地、恨恨地瞪了一眼。课,也就草草收场了。

  经历了这次风波,长洪被班主任关老师从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一排,便于监管。有一天,关老师正讲课呢,眼皮子底下的课桌突然晃动起来,吓了一跳。原来是吴长洪把脑壳伸进了课桌抽屉里,伸头容易,缩头就不容易了,把桌子拱得一蹦一蹦的,头却拨不出来。关老师又好气又好笑,扔下课本,在前面稳住桌子往前拉。几个男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冲上去帮忙,拽着长洪的屁股往后拨。围着脸红脖子粗的长洪,同学们笑翻了天,纷纷探究他是如何做到,把头钻得进那狭窄的抽屉里的。原来,长洪长得一颗天然的扁脑壳,侧过来恰恰能钻进那个空空里。你说你,不好好听课,进洞里探寻什么呀,是属鼠的吗?那场景啊,四十多年后想起来,我仍禁不住哑然失笑。

  长洪对班集的贡献,同学们同样记了几十年。高一那年,我们班春游去的是白马山,很远,要在山中野炊,还要在大蒙恩小学住宿一夜。被子、毯子各人自带。锅碗瓢盆等炊具,也是各自带一样,凑在一起合用。多数同学都只带了吃饭的家伙,碗、碟、勺、口缸……等小件。长洪带的最实用、最引人注目,把家里的大锣锅背来了!他煮的锣锅米饭,外焦里糯,香飘山野,全班同学都抢着去他锣锅里舀饭,回味无穷。

  高二开学,长洪没有来上学。听说被他父亲勒令回家,务农,做工,早早地结婚,生子,为人父了……重复着祖辈、父辈的生命轨迹。四十多年了,我再也未见到他,回忆少年同学旧事时,却还会想起他的样子。

  近几年,逢年过节回到楚雄,当年的同学发小,常相约回到新桥,去曾经生活、学习的故土看看。物还在,人已非,旧居已荒废或易主,回不去了,坐不下了。那天,菲姐从香港归来,我们陪着她回到新桥,走到郝家河那栋荒芜的四层旧楼,菲姐激动地指着三楼那扇窗口,说小时候她的小床就倚在这扇窗下。房门紧锁,空无一人。菲姐趴在门上,透过木门上的裂缝,想要看清楚自己幼年的家,一时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好在,同学们来到新桥,来到故土,还有一个歇脚点,那是晋国云同学家。国云在子弟学校旁盖了新房,成了一家之主,儿孙满堂。小院内金黄的玉米挂满墙,院外菜园子里种了瓜果蔬菜,热情欢迎同学们来“偷菜”。笑语欢声中,一起穿越回少小时光。金明说,每近年关,国云、长洪,都会邀请在楚雄、牟定的同学去家里吃杀猪饭,喝刨猪汤,把酒话桑麻。

  我的原住民同学,感谢你留守着我们曾共同生活过的那片故土,留住那一缕乡愁。

 

 

  作者简介:阿牛,本名钱锋,陆军军医大学西南医院普通外科主任医师、教授,研究生导师,军医大学优秀教师,西南医院名医,重庆市名医。获得军队医疗成果一等奖、重庆市科技进步一等奖、中华医学科技一等奖、陆军军医大学教学成果一等奖等奖项。主编出版人民卫生出版社《实用胃癌手术图解》等8部专著。现为中国研究型医院协会腹膜后与盆底疾病专委会副主任委员;中国抗癌协会胃癌专委会外科学组委员;国家卫健委住培教材《外科学》编委;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

【编辑: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