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看着身边孩子捧着平板电脑、穿着名牌服饰,却总在抱怨作业多、玩具不够好,心里便忍不住泛起对老家的思念。那片贫瘠却温暖的土地,那所简陋却欢乐的农村小学,那口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老井,藏着儿时与同学们最纯粹的幸福,也藏着我们每个人最该被铭记的“根”。
老家的祖宅是土墙夯筑的瓦房,墙身被父亲用石灰细细粉刷过,白得不算均匀,却在当年的村里显得格外鲜亮。只是土墙经不住岁月侵蚀,风吹雨打过后,时常会掉下几块墙泥,在堂屋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灰。母亲总会趁着晴天,拿着石灰水和刷子补了又补,可补过的痕迹终究与原墙不同,久而久之,墙面便成了深浅不一的斑驳模样。可就是这斑驳的土墙,却成了我童年最自由的天地。我固执地把靠窗的那片角落辟成卧室兼书房,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下“成功书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贴在土墙之上,那是小小的我对未来最朴素的向往。父亲见了,没有取笑,反倒从镇上赶集时,特意带回几朵艳红的塑料花,找了个家里装墨水的玻璃瓶洗干净当花瓶,摆在书桌一角。红的花瓣映着斑驳的白墙,成了“书屋”里最惹眼的亮色,也成了我向同学们炫耀的资本。
土墙不用像如今的墙面那般小心翼翼呵护,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上面打土块,或是用铁钉凿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再把钉子牢牢钉进去,用来挂书包、挂尺子,有时甚至会把父亲出诊用的小药箱、母亲割猪草的镰刀也挂在上面。那些铁钉嵌在墙泥里,随着墙皮的脱落露出半截,又被新的石灰盖住,像一个个时光的烙印,刻着童年的随性与自在。如今城里的房子,墙面粉刷得光滑无瑕,铺着精致的墙纸,却处处透着束缚。想挂一幅画、钉一个挂钩,都要反复测量、小心翼翼,生怕损坏墙体,少了当年那份无拘无束的畅快,也少了那份带着烟火气的生活质感。
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药箱,走村串户,四里八乡的人提起他,都要竖起大拇指。我最盼着的,便是周末或假期里,能跟着爸爸一起出诊。那时的乡村路没有水泥,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雨后泥泞不堪,晴天则尘土飞扬。父亲牵着我的手,踩着晨露或晚霞,走过一道又一道田埂,走向一个个需要帮助的家庭。主人家总是格外热情,仿佛迎来了贵客,忙着搬凳子、倒茶水,还会从橱柜里端出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鸡蛋,或是系上围裙,煮一碗香喷喷的臊子面。面条是女主人亲手擀的,薄厚均匀,筋道爽滑;臊子是用自家养的猪肉、地里种的土豆和胡萝卜切丁炒成的,油汪汪的,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香气能飘出半条村。对于常年吃玉米糊糊、红薯干的我来说,这便是世间至味,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连汤汁都不剩一滴。父亲在一旁看着我,眼里满是宠溺,还会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臊子。
这种“改善伙食”的机会,在农村小学的伙伴中是独一份的,也让我成了同学们羡慕的对象。他们常常围着我,叽叽喳喳地问:“你跟着爸爸出诊,又吃了什么好吃的呀?”“臊子面是不是比红薯干香一百倍?”我便得意地给他们描述面条的劲道、臊子的鲜香,看着他们满脸向往的神情,心里满是自豪。而这份独特的经历,也让我和同学们之间的情谊愈发深厚,我们分享着彼此的快乐,也分担着各自的小烦恼,那份纯粹的同窗之谊,如同老家的井水一般,清澈甘甜。
村里的农村小学,是真的“小”且简陋。整个学校只有三排低矮的土坯房,分别是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教室,四年级以上就要去邻村的学校就读。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只用一层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塑料布就哗啦啦作响,像在唱着不成调的歌。课桌是用粗糙的木板钉成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历届学生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不知名的涂鸦;椅子是长条凳,两个人共用一张,坐上去还会吱呀摇晃。黑板是用墨汁反复刷过的木板,写不了几个字就会泛白,老师只得一边写一边用湿布擦。可就是这样一所小小的农村小学,却装着我们最纯粹的快乐,藏着我们与同学们最珍贵的回忆。
那时的文具稀缺,同学们大多买不起像样的文具盒,大家都把铅笔、橡皮攥在手里,生怕弄丢了,看在眼里,我便想起家里父亲存放西药注射液的针药盒。那些硬纸盒方方正正,自带分隔的小格子,结实又规整,我直接把盒子拿来,撕掉里面装注射液的纸格,一个简易又实用的文具盒就做好了。我把父亲攒下的这些针药盒分给关系好的伙伴,拿到的同学总会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是得了稀世珍宝,有的还会用布条把盒边缠一圈,格外爱惜这来之不易的文具盒。没有蜡笔和颜料,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创造。村头的黄栀子树成了我们的“颜料铺”,每到秋天,黄栀子的果实成熟了,我们就摘下几颗,放在手心用力捏碎,挤出黄色的汁液,滴在白纸上,便能画出金灿灿的太阳、黄澄澄的稻田、路边的野菊花。若是画画需要黑色,就只能等过年了。过年时,家里才会烧木头取暖做饭,烧成的木炭会存放在烘笼里,既能在冬天暖手,又能当画笔。我们把木炭削得尖尖的,在纸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童年的想象与快乐。
课间时分,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我们就在学校唯一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玩“老鹰捉小鸡”“丢沙包”“跳皮筋”的游戏。“老鹰”张开双臂,奋力追赶着“小鸡”,“鸡妈妈”则张开双臂保护着身后的“小鸡们”,大家跑着、笑着,尖叫声、欢呼声震得教室的窗户都在发抖。累了,就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干、炒玉米粒,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吃得津津有味。那些简单的食物,因为有了同窗的分享,也变得格外香甜。
最让人难忘的,是学校里没有任何饮水设施,每到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便会蜂拥而出,朝着我家附近的那口老井跑去。老井就在村口的老桑树旁,井口用几块巨大的青石板围着,青石板被岁月和井绳磨得光滑发亮,甚至能映出人的影子。井水清澈见底,俯身便能看见井底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还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轻轻晃动。掬一捧井水喝下去,甘甜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瞬间就能驱散课堂上的疲惫与夏日的燥热。
刚开始,我们没有取水的工具,不知是谁先发现,老桑树上的桑叶长得宽大厚实,把桑叶对折再对折,做成漏斗状,便能接住井水。于是,一片片翠绿的桑叶成了我们天然的“水碗”。同学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轮流用桑叶舀水喝,有的同学心急,刚舀起水就往嘴里送,不小心洒了一身,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有的同学则小心翼翼地捧着桑叶,小口小口地喝,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桑叶的清香混合着井水的甘甜,成了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祖父见我们这样喝水既不方便又容易漏掉,便从家里拿出一只粗瓷土碗,洗干净后放在井边的石头上,让我们轮流用碗舀水喝。可这只土碗,放上几天就会不翼而飞。祖父从不生气,也从不计较,只是默默从家里再取一只补上。父亲见了,也只是笑着说:“一只碗而已,能方便孩子们喝水就好。”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清贫,或许是哪个同学家里缺碗用,便顺手把土碗拿回去当了餐具。祖父和父亲对此从不在意,他们用最朴素的善良,温暖着村里的孩子们,也教会了我什么是宽容与仁爱。
这口老井,不仅滋养着农村小学的我们,也是全村人的依靠。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人们便挑着水桶,踏着晨露来到井边汲水。扁担吱呀作响,与井水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村里最早的晨曲。女人们用井水洗衣、做饭,男人们用井水浇地、喂牲口,井水滋养着村里的烟火气,也滋养着村里的人情世故。傍晚,劳作归来的乡亲们,总会在井边歇脚,放下肩上的农具,用井水洗脸洗手,褪去一身的疲惫。大家围坐在老桑树下,聊聊庄稼的收成,说说家里的琐事,讲讲村里的新鲜事,老井旁便成了村里最热闹的“聚集地”,充满了欢声笑语。老桑树的枝干粗壮,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遮住了大半个井台,夏日里,这里便成了天然的纳凉处,老人们摇着蒲扇讲故事,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时光在树叶的沙沙声中缓缓流淌。
小时候的日子是真穷啊。我们穿的衣服,大多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吃的饭,以粗粮为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和肉;就连一只粗瓷土碗,都成了稀罕物。可那份贫穷,却从未冲淡我们的幸福,也从未减少同学们之间的情谊,更从未磨灭邻里间的温情。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不用主人家多言,乡亲们便会主动上门帮忙。男人们劈柴挑水、布置场地,女人们则从自家菜园里摘下最新鲜的蔬菜,冬瓜、白菜、粉条、豆腐、茄子、黄瓜……你家凑一样,我家拿一样,不一会儿就能凑出满满一桌菜肴。虽然算不上丰盛,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烟火气与人情味。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有互帮互助的真诚与热络。那种邻里之间不分你我、守望相助的和谐,是如今城里钢筋水泥隔断的世界里,再也寻不回的温暖。
如今,我早已离开了老家,离开了那所小小的农村小学,离开了那口滋养我成长的老井。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住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家里有空调、洗衣机、冰箱等各种电器,吃穿不愁,孩子们有吃不完的零食、玩不尽的玩具,有崭新的文具、宽敞的教室,还有各种先进的教学设备。可他们却常常抱怨作业多、压力大,总觉得自己不够幸福。而我们这些从农村走出来的人,虽然过上了当年梦寐以求的生活,却总在不经意间怀念过去,怀念老家的土墙房,怀念“成功书屋”里的塑料花,怀念跟着爸爸出诊的时光,怀念农村小学里那些淳朴的伙伴,更怀念那口老井的甘甜和村口老桑树的绿荫。
农村小学的土坯房或许早已被崭新的教学楼取代,或许早已不复存在,但那些在教室里一起读书、在操场上一起奔跑、在老井边一起喝水的场景,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那口老井,或许依旧静静地卧在村口的老桑树旁,依旧流淌着清甜的井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村里人。老家的祖宅,或许早已斑驳破旧,或许已经翻新重建,但它始终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村口的老桑树,或许依旧枝繁叶茂,或许早已苍老,但它的影子,早已刻进我的童年记忆,与老井、村小一起,构成了老家最动人的模样。
愿我们都能常回故乡看看,抱抱年迈的父母,摸摸祖宅的土墙,尝尝老井的井水,在村口老桑树的树荫下回忆与同学们共度的美好时光。在回望中找回初心,在珍惜中收获幸福。因为,不忘根,方知福之珍贵;不忘本,方能行稳致远。而那些藏在老家、村小与老井里的纯粹幸福,终将成为我们一生的精神滋养,温暖着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作者简介:高峰,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地质作家协会会员。曾从事媒体工作。出版有诗集《幸福是慵懒的颜色》《水流云闲》《此刻即美好》《人间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