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坐看云起
选择乙已六月初四,即六十六周岁生日入住避暑新居——“雲涧裡”。次日,送走前来道贺的挚友石红,陈静,果晓红,夏胜群。回坐茶室,六十六岁生辰的喧闹归于沉寂。茶汤微漾,心头泛起一丝空落。人生至此,恰如这山谷,热闹是偶然,清寂是常态。
正神游间,却被窗外的云勾了去。
那云彩在山峦间涌动,慢慢升腾,蔓延,像一条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白瀑,裹挟着轻柔在青山绿树间流淌;又像大自然随手铺展的棉絮,松松软软地盖在山的肩头,给硬朗的山脉添了几分奇妙与温柔。
上一秒还沉浸在云雾曼妙的奇幻中,瞬间,浓浓的云铺又幻化成薄薄轻雾,扑面而来,此刻,一层雾纱罩满窗,山间的层林如梦如幻。难怪仙人们喜欢隐居山深处。如非山的灵气,那仙人也非仙人了!
感受了山在虚无缥缈中的梦幻景致,诗意也便开始畅然:
七绝 观窗外云雾
叠翠层峦入天轻,云瀑飞泻漫野行。
苍天赐尔藏云翠,尤报自然以诗情。
看着云瀑倾泻与轻雾幻化,我忽然了悟。六十六载光阴,不也如此刻眼前的云?也曾“飞泻漫野”般奋力奔涌,终将归于“如梦如幻”的平淡与从容。既然选择了与山峦云涧为邻,何不也学这云的姿态?聚散随缘,去留无意。于此山居,既可观云之开合,亦可听风雨之声。想来人生百味,尽在其中。
暮云铺锦,苍天厚赠。自问何德与仙境做近邻?或许,并非我素心高洁,只是这人生“晚照”醉人,邀我这一介凡人,共享此番澄明。
第二部:深壑听风
初到天鹅堡,风是柔的,像极了青春盛年时,生活予我的那些温存与抚慰。而这山谷的风,终究向我展露了它的全部脾性。
天鹅堡这个名字,你会觉着极度温柔和浪漫。当我慕名走进它,的确眼前一亮,有误入仙境的感觉。山峦叠翠,云烟缭绕。成片的竹海和参天树木,遮荫蔽日。走在林荫道上,清风拂面,馨香怡人。天,清朗纯净,蓝得爱人。风,携着满满的负离子,从你的肌肤、鼻腔,一直润泽到肺部。沁润在这样的空气里,你会不住的深呼吸,生怕浪费了纯净的空气。
夜,是那么梦幻,迷人。繁星璀璨,宛若坠入了天河。那漫天的星星,只有儿时才见过。山谷的夜晚,更是清朗通透。
这是初到天鹅堡的印象。
起初,天鹅堡的风真可谓极致的柔。无论太阳多大,风也是轻柔的。就像指尖拂过琴弦。带着草木清新的风,透过窗纱,修竹便顺着这股力道轻轻摇晃。叶尖相触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私语,缠缠绕绕,漫进屋子。连空气都杂着几分慵懒的韵律。
何时,风像醒了过来,不再是指尖轻柔,倒像有双无形的手在竹林里搅动。竹枝开始大幅度的弯腰,叶片碰撞的声响变得密集。沙沙声里混进了呼呼的调子,像古战场低沉的神秘号角。山谷里的树,也跟着动起来。枝叶摩擦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窗棂,还带着些微急迫。刹时,风,像激怒的野兽,一路咆哮。从山谷深处猛的扑出来,撞在竹海枝上。瞬间掀起滔天绿浪。竹竿压得九十度弯腰,又猛的弹起,发出不堪负重的吱呀声。叶片被撕碎般的锐响混搅成狂乱的嘶吼。风声轰轰的贯穿整个山谷,像千军万马越过沙漠。
这风,哪里还有半分温柔?分明是被困的野兽发出的怒吼。每一声都带着震撼山谷的凶猛。
此时,我只敢隔着玻璃望向那一片风中挣扎的绿,愣愣的看着自然最原始的威慑。
这山谷的风,不仅听过令人束然,看着,也会让你对大自然心生敬畏。
领教过这困兽般的怒吼,我才真正懂得何为敬畏。六十六年风雨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怀念和风丽日的温柔,却常常忘记,正是那些如野兽般撕扯命运的岁月,才锻造了生命的韧度。
望尽风的狂怒与平息,那份席卷天地的力量,最终在空山中敛去所有痕迹。初时的敬畏,渐渐化为安然。我忽然觉得,经历了这场灵魂的叩问与洗礼,连同心内的尘嚣也一并被卷走,只余下满身清气。此情此境,犹诗情可以表达:
七绝 临谷风
狂飙卷地裂云根,却向空山敛怒痕。
我共长风归自境,一身清气忘尘喧。
隔窗望风,如同回望半生,对所有的刚柔并济,都心生一份了然与接纳。
第三部:檐下听雨
山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周,终于遇见了雨。山谷的雨,很有姿态,很有韵律,还特有香气。不仅可观,可听,还可嗅。
一阵风后,雨徐徐而来。初来时,是星星点点的,夹着泥土,草树和翠竹的香气。此时闭上眼,深呼吸,鼻腔肺部满是大自然的味道。
坐在山谷的出口,仿佛雨是被风席卷而来的,很有姿态。
天空乌云密布,雨开始登场了。淅淅沥沥,如江南女子的款步,柔柔的,细细碎碎。又如青雾,似纱帘,丝丝盈盈。站在雨中,犹如披一身丝滑的绸缎,爽爽的,令人迷失。接着,雨声唰唰,如刷子划过天空的摩擦声,这是大雨倾盆前的节奏。瞬间,哗啦啦倾泻而下。眼前帘雾弥漫,雨棚,窗檐,屋顶被大雨撞击的声响是那般的张扬,那般爆裂。那响声虽有些许惊恐,但却很有仪式感。
山谷的雨,从来不是悄悄的来,总是伴着雷声,风起云涌。它是带着气势来的,浩浩荡荡!以它独有的方式,昭示它的威力。
当雨阵势如破竹,像挂在天空的瀑布,接下来,便是雷雨交加,那可是最凶猛的雨了。狂风撩得雨瀑歪歪斜斜的,像银蛇,把整个山谷都舞醒了。雷电过后,风撕开雨帘,远处的青山开始若隐若现,渐渐的,天开始清朗起来。山谷的雨来得有脾气,去得也洒脱。
我见过无数的雨,很难有山谷的雨那么有声气,那么空灵,那么壮观,那么富有诗意。
儿时居住在临江小巷,每逢下大雨,雨水顺着小巷左右两侧的屋檐儿倾泻而下,在小巷中央流泻成两张瀑布,像“水帘洞”,烟雨蒙蒙,诗意幽深。这样的时候,我是不会错过的。便拿着母亲那把土黄色的油纸伞,钻进雨帘,听雨水滴落在伞面的滴答声。那是童年最有趣的玩法。
宋代诗人蒋捷曾有《虞美人·听雨》,道尽少年、壮年、暮年三般心境。而今我于天鹅堡,忆起旧作《虞美人·小楼听雨》,方觉这檐下雨声,早已在数十年前,就为我写下了注脚,照见我一生的模样:
小楼听雨儿时愿,手捧晶珠捻。
深闺听雨乱丝缠,泪泫萦愁,雁断碧霄闲。
静庐对雨心无忌,鬓亦疏疏矣。
叹人生聚散悲欢,残雨敲窗,喑憾晚风寒。
人生如檐下听雨,境遇殊异。恍然间,从年少小巷捧雨珠玩“水帘洞”的纯真,已行至今日山居静观“雨敲窗”的空明。这其间的悲欢,仿佛都浸透在这渐变的雨声里。
而一阙《西江月·静卧听雨》足以诠释,这六十六个春秋酿造的人生之酒,其清冽与醇厚:
雨破檐栊如诉,串珠垂落成弦。
一帘幽梦绕林前,喑坠几分眷恋。
雨律禅音盈耳,风拨翠影摇烟。
尘心涤洗意悠然,独揽澄明无限。

作者简介:张诗彬,笔名素墨。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诗刊子曰诗社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合川区作家协会会员、常务理事。